導演當初為什麼會有拍攝《地球迷航》這部電影的計畫?
韓老師成立多寶學堂,一路這樣過來,因為我是導演,就會幫學堂拍一些短片,慢慢累積了很多影像。2018年時,我覺得:咦?我也許可以為他們拍一支紀錄長片,可以更完整的把他們的生命狀態呈現出來,所以就開始整個企畫。
11月的年底,我們在清華大學藝術中心辦了將近30個孩子的聯展,題目叫「初心」,從這場畫展開始拍攝,連著兩年多才拍完,目的就是為了要呈現他們的生命狀態,讓大家去了解,他們是一群跟多數一般人不一樣的,情感表達、跟人家互動的行為、模式,對世界的看法,視野、觀點很不一樣的人。
導演因為太太接觸了這群小孩,那太太因為什麼樣的原因參與了協助星兒的事情呢?
韓老師:大一開始念美術系的關係,就有帶小孩創作。所謂美術教室,就是一直在接觸特殊孩子、一般孩子的美術課。出社會後在轉換的階段時看報紙,翻求職欄找工作,看到有一個教學欄,台北縣自閉症潛能發展中心徵教保員,聯想大學時看到一張卡片,是一隻黑色的貓背景有彩色的色塊,很有力的一張蠟筆畫作品,翻到背面看,寫著:自閉症達達畫。當時第一次聽到自閉症,就覺得好特別喔,為什麼不用真實姓名,那時有一個這樣的疑惑,讓我覺得很好奇。於是打電話去聯絡,跟主任說我是學美術的,我可以帶孩子們畫畫,想要認識他們。
導演接觸孩子後,有沒有什麼跟以往認知不同的地方?
我因為韓老師接觸到他們,最初跟誰所有人都一樣,就是搜取、好奇,以為是要去動物園看動物一樣,發現原來到動物園看的不是猴子,心想他們這樣子該怎麼辦、未來怎麼辦,擔心他們會進不了這社會,甚至會造成社會問題。第一次接觸時韓老師問我:你覺得我們的孩子怎麼樣,我說「一個人一個樣」,韓老師說對!就是一個人一個樣,他講的好像我很有慧根一樣,有看出孩子這些獨特性,我也不好意思說我的擔心。一段時間以後,他們留在我心裡就是一個人一個樣,而且這一個人一個樣從同情、擔心,到後來欣賞與接納,甚至是佩服。
作為一個藝術家不管你畫圖或是拍電影,到最後不就是要追求一個人一個樣嗎?我們繞了一大圈努力的追求,可是基本上還是自己內心想要畫的、有感覺的東西。我們的孩子從頭到尾就是,一張紙、一支筆,拿了就畫,根本不會管社會或他人,你可以說他沒有能力管,可是沒有能力管不意味著他沒有感情,他就是在呈現他的感情啊,所以這個是讓我很讚佩的。我們繞了很大的圈圈最後去還是要找回自己原本的初衷,那東西像鏡子一樣會照進我們心裡。當初像孩子一樣的初心,會讓我們再回頭去尋找,我覺得這是他們給我最珍貴的東西。
當初是怎麼跟孩子們說你的這個拍攝計畫的?
我們跟爸爸媽媽說,邊拍就會邊互動,孩子們也知道,當你在拍的時候他們就會感受到,他們其實沒有很在乎攝影機的存在,也有人會排斥,像樹緯就會排斥。樹緯在學堂、在外面拍都沒問題,一進他家裡他就開始不自在了。樹緯就是一個45歲的大孩子,攝影機的存在意義他們都知道,但是沒有那麼在乎。其實我沒什麼說服啦,只有跟爸爸媽媽說我要記錄,他們也都很樂意,因為希望孩子能夠被社會更多的人了解、同理。
影片中紀錄四位不同的小孩,是怎麼去選擇哪幾位小孩的?
片名叫做《地球迷航》嘛,所以最主要我選擇那種比較飄的,想像力飄的,迷航的感覺會強烈,比較容易被揭露出來。其他孩子也會有不同的狀況,我們的孩子其實不是每位都相同的狀況,我最後決定如此結構這部電影,是因為我要呈現我們孩子這樣的生命狀態。
怎麼想到電影要用他們的畫作去連結的呢?
最難展現的是他們的情感,他們是一個沒有辦法用我們的方式去展現情感的人,外表很多都有點木訥,沒有太多的表情,可是他們的畫色彩都很繽紛,所以我想去對比這樣的東西,去感受看起來不太有語言的、沒有太多表情的,其實畫出來的東西,都可以感受得到他內心的情感是很繽紛的,把它變得像動畫就會讓這樣的東西更拉出來一點,很單純的想要呈現他內在的感情世界。
《一閃一閃亮晶晶》和本片最主要的差別在哪裡?
年齡上的差別,重點就是小孩子而已,小孩子童言童語的不管怎麼樣看都會很可愛,那現在是青少年,長大了要面對社會了,他要面對一個養活自己的殘酷壓力。《地球迷航》比較殘酷一點,因為他們都大了,他們就是沒有辦法進入社會,在一個機構、團體工作,因為他在橫的、聯繫的情感上沒辦法、上下的也沒辦法理解,沒辦法接受一個任務去把它做好,也沒辦法和別人合作,像一個小螺絲釘一樣的工作,所以他們很難找到工作。
紀錄的過程中覺得哪裡最辛苦?
最辛苦的地方其實是剪接,剪接的辛苦在於你要組織強很多的架構出來。我們拍了一部電影呈現給觀眾看,影響力有多大他們不見得知道,所以我們做為導演和剪接師,要不斷的去想應該「到哪裡才夠」,心中要有一把尺,拍片倫理在哪裡,要呈現到哪裡觀眾應該懂。通常到我覺得夠了就會停了,因為我不想見獵心喜,我要保護他們,他們的家庭、父母、孩子都要被保護,他們不是演員,是活生生的人,未來還要生活,電影出去以後別人會怎麼想他們都不是我能控制的,所以只要到了他們足夠被社會了解他們的行為、生命的方式就好了。
拍攝上印象深刻的事?
印象深刻的事就是樹緯呀,他拍到後來因為排斥就生氣了。後來我第二天來,我就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說:樹緯,昨天晚上聽說你很生氣啊,都不叫正盛葛格了直接叫正盛。他馬上裝可愛地說:正盛葛格~要把它帶過去。我在拍的時候當然都要拿捏,我也不想讓他不舒服。到一個程度覺得夠了我就跟他討論,會在拍攝上討價還價,這是在拍攝上比較不一樣的地方,一般人給拍、不給拍很明確,可是跟孩子就有這樣的討論空間,那樣的空間也不完全是為了拍攝,是一種生活上的學習,你要讓他的生命增加一點彈性,增加他容忍事情的彈性。
除了畫畫、音樂外,有沒有其他的事情能讓孩子也做得很開心,能充分表達感情?
有哇,比如我們有的孩子發展出喜歡坐高鐵,就坐著高鐵到處跑,後來還寫信給高鐵公司建議哪一站的設備有問題,有一個孩子就被高鐵請去工作了。有各種不同的啦,只是韓老師這邊就是帶藝術的,並不代表所有孩子都是藝術的,也有電腦很厲害的,我們也都會思考我們要怎麼樣幫助這個孩子,他們也有其他的天分跟能力。
導演之後還有相關的拍攝計劃嗎?還是說有什麼新的想法嗎?
目前有在籌備拍一個以我的自傳來拍的電視劇。至於自閉症孩子,對我來說是感覺到某一個時機成熟了,我該要做這一部分、還可以再做的時候就會去做,唯一在思考比較複雜的一件事,就是自閉症孩子的劇情片,每次看到拍自閉症的劇情片就很痛苦,因為那個表演對我來說都不到位,所以有天如果我拍自閉症劇情片的話,一定是有一個我覺得很好的演員出來了,一定要這樣成熟的條件出來,我才會去做這件事。
對這些孩子的紀錄片,甚至以後拍劇情片,拍攝上我永遠都會放在溝通這個層面,跟社會大眾溝通,永遠會希望拍得很直白、容易,因為我拍這些影片的目的是希望這些孩子被理解、被社會接納接受。所以社會大眾看得懂,可以理解他們是我最重要的目的。
台灣話有一個詞說「天公囝仔」,形容一種很獨特的生命小孩,我們這些孩子就是天公囝仔,父母家庭的疼愛還不夠,要整個社會對他們理解幫助,他們才有一個安身之地去發展他們的生命,最後就會成為社會有點用處的人,不再是社會的負擔,這是我最希望的事。